第二十九章
书房里，白色的灯光照得整间屋子干净明亮，装饰摆设也是利落硬朗。
一如顾父给她的印象，严厉、强势、以自我为中心。
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，顾父前面的那张陈旧的木质办公桌，似乎经历了很久很久的时光的雕刻，显出了斑驳的老态，边边角角已经磨损得厉害，甚至连漆也没上，就是原木的颜色。这张桌子就是摆在抗战革命大片的军营里，她也不会感到丝毫奇怪。
这张桌子，一定陪伴着顾父很长时间了吧?！
由此看来，顾父其实在强硬的作风下，有一颗怀旧而长情的心。
正坐在桌子后的顾老爷子和刚才似乎略有不同。透过明亮的光线，小守看到他鬓角的头发已经斑白，这个老人戎马半生，是集所有荣光于一生的英雄。可他也是，经历了颠沛流离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种种磨难，操劳辛苦了一生的一个普通男人、一个普通的父亲。
这么一想，小守就觉得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怕他了。
瞟了一眼冷着脸的儿子，顾老爷子身体略微一顿，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：“坐吧。”
顾星辰不置可否的拉着小守就坐了下来，沉默让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。
很明显这两父子之间的隔阂不小，小守也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说话，只好乖乖地坐在那儿，努力把自己当成乖巧懂事的小媳妇儿，竖着耳朵准备仔细聆听未来公公的教诲。
两个长相有几分相似、脾气却同样又臭又硬的老少俩爷们儿，大眼瞪小眼，却就是吝啬于从口中吐出一言半语。压抑的气氛，让已经放平心态的小守又紧张了起来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渗出的湿湿的汗了。
过了好半晌，顾老爷子终于打破了沉默，他不出声感觉压抑，可是他突然一出声，又吓得小守全身一颤，赶紧正襟危坐振作精神。
“你们在一起多久时间了?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顾星辰几乎是接着他的话尾就开口。
小守狐疑地扭过脸，转眸望向他，与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，应该也就这两个月吧?！顾星辰冷着脸没有多一句话，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。也许，他觉得时间说长点儿，顾父会比较容易接受。
顾老爷了冷哼一声，“半年?尹小守进入空军基地的时间恐怕也不足半年吧?！难道，她前脚踏进部队，你后脚就和她好上了?”一声冷笑，“那我还真是要佩服她对付男人的手段了。”
顾星辰气得脸色发青，眼里的怒火一触即发，眼看他张开嘴就要说话，小守赶紧抢道：“伯父，其实我和星辰早就认识了，在我十四岁的时候，他救过我。”
谈到这段感情，小守越说语气越是自然平和：
“我刚进部队的时候，我们都没认出对方来，他还老针对我来着，觉得女人就不该做飞行员。后来吧，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、危险的事，我们才越走越近，一直到现在，他肯让我来见他的家人，也就是你和伯母。而我也愿意并真诚地走进你们的家，努力得到你们的认可。”
顾老爷子那眼神儿不经意地、淡淡地扫了过来。乍一看平静无波，实则比刀子还要锋利。
“年轻人会说话是好事，但太会说话，也不免有口蜜腹剑的嫌疑。我还是比较欣赏少说话、干实事的人。”
小守面色微变，却还是沉住气，保持着微笑。
这人啊，一旦有了成见，你做什么，他都觉得不对。自己这样近乎讨好似的态度，不正是因为他们是顾星辰的父母，也是自己的未来公婆吗?！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星辰跟他吵起来吧。
心里再郁闷，小守还是绷住了情绪，滴水不漏，脸上的笑容清浅而礼貌：“公公说得对，儿媳妇儿受教了。”
果然，一听刚刚还是“伯父”，现在就变成了“公公”，顾老爷子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不满道：“谁是你公公?！”
就尹顾星辰也吃惊地扭过头看着她。
小守被这两个终于不再做石雕的男人给逗笑了，弯着眉眼道：
“顾星辰，您的儿子，已经向我求过婚了。本来我还在考虑的，不过，就在刚才，我决定答应他的求婚。所以，只要我和他不改变心意的话，他将会是我的丈夫，而您，当然就是我的公公！”
顾老爷子瞠大了眼瞪着她，他越吃惊，小守却越淡定，笑容越发从容而自信。因为，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哼，想用威势和身份吓我?
现在看看是谁吓谁！
顾星辰被她惊人的话语，和她那表面镇定实则得意的小表情，给逗得轻笑出声。
一看自己儿子也笑了，顾老爷子更是气愤不平，有种老子平天下，却被两个黄口小儿戏耍的屈辱感。
可是，她的话也没什么错，这小王八蛋早已过了受监护的年龄，他要娶谁还真不是自己管得了的。
就剩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，他再不满，也不能真的把他扫地出门断绝关系，恐怕他那个胆子越来越大的老伴儿就先把自己扫地出门喽！要是哪天，这小王八蛋真的拿了户口就跟这臭丫头领证去了，自己这“公公”的名号就真是逃不了了。
心里再不愤，顾老爷子嘴上还是不肯示弱，“哼！你还是等真的结了婚以后，再叫也不迟。”
小胜一场，小守见好就收，有台阶双方都好下嘛。
笑眯眯地应承道：“也是！外人听到会笑我心急呢，谢谢伯父提醒。”
顾老爷子一个没忍住，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心里暗骂：厚脸皮的臭丫头！被她这么一闹，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。何况，看样子自己再凶也不管用，人家一句“公公说得对”就能把他活活噎死。
臭丫头，想跟老子斗?回头就问老婆子把户口本拿过来藏好，决不能让这两个小混蛋如愿以偿。老子看你还怎么叫“公公”！
好一会儿，才压下胸膛里的郁气，往后朝椅背上一靠，顾老爷子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，隔了半秒似是无意识地同顾星辰一样，往书房的阳台上望去。然后……他笑了，尹眼角被岁月染上的纹路都深了许多，也温柔了许多。
“你妈照料那几盆花花草草，比照料我可尽心多了——”
顾星辰轻笑出声，同样爱养花的除了母亲，还有……他的哥哥……
书房里十分安静，半点儿声响都没有，父子俩都看着摆放在阳台上的茂盛的盆栽花草——
同样是安静，此时，小守却只感到了淡淡的温馨，有一种时光任苒的感觉，莫名的，心底又冒出了一点点的伤感。
也许他们父子看的不是风景，而是透过风景看着那些流逝的岁月，应该也有顾星辰很多她不知道的少年时光吧?！
此刻，没有人想出声，没有人想打破这一刻难得的平静共处。
良久，顾老爷子似乎是累了，没有再瞧他俩，缓缓地闭上了眼，挥了挥手——
“我想休息一会儿，下去，帮我送送余部长和梦瑶。”
见顾星辰站起身，小守也急忙站了起来。
一声短促有力的“是”！就像下属接到上级命令，哪里像正常的父子对话。
顾星辰拉着小守就要出去，小守急忙扭头朝靠在椅子上假寐的顾老爷子打招呼：“伯父，再见！”
本以为他不会理自己，没想到他居然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滚吧！臭丫头！”
小守哭笑不得。
好吧，臭老头、臭男人、臭丫头……不是爆脾气，就是倔性子。
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！顾妈妈，以后你恐怕要更辛苦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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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坐上顾星辰劲酷霸气的黑色越野车开车回去时，城市，已经入夜了。
街上，处处华灯。
店铺，间间溢彩。
而车上，却上演着两个普通男女的普通情事儿。
虽然，小守心里的憋屈早就散了，可态度还是要装一装的。就要让他也紧张担心一下，哼！
于是，顾星辰在车里好半晌的沉寂之后，终于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劲儿了，右手伸过去蹭了蹭小守板着的小脸儿，见她还是没啥反应。顾星辰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他把车子靠边儿停了下来，转过身子，望着自己的准媳妇儿，态度诚恳，语气慎重：“小守，你是不是心里还不痛快?来，有什么全说出来，哪怕朝我发火也没关系。”
小守心里拼命说：绷住、绷住，不能这么快就便宜了他！小脸撇到一边儿，故意不跟他的眼神对上，淡淡地一句：“没事儿。”
顾星辰心里这个急躁啊！最怕这小妞儿玩冷暴力，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！伸手就一把将她的小手握进掌中，态度更诚恳，语气更慎重：
“我说媳妇儿，现在也没外人，你就把你在我爸那儿受的气全往我这儿撒！撒完咱就消气了好不好?！”
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，语气还是平淡无味：“谁是你媳妇儿?你还是等结了婚以后，再叫也不迟。”
顾星辰啼笑皆非，得！这就开始还上了，“你别激我啊！信不信，明早我就拿户口本儿跟你上民政局领证儿。”
小守白他一眼，“你倒是想，美得你呢！我刚才是故意这么说气气你爸，你真当我要嫁给你啊！你连我爸妈那一关都还没过，革命尚未成功，同志慢慢努力吧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