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又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现在讲开放搞活,可怎么开?怎么活?谁又说的准呢?依我看你也别再找谁了,先摸索着干吧。反正你就一个农民,就是犯了错又能把你怎么着呀!”
伊莲听这根本不像国家干部说的话,也没应声就走出了接待室的门。
回来见了马子,马子一听忙说:
“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呀,哪有你这么办事的,交给我去办吧。”
马子就是有神通,没几天就办了一个临时营业执照。桃花峪的小厂子就这样开张了。这一年是一九八三年的冬天。
若飞在吴会有一家人的精心照料下,伤势渐渐好了起来,拄着拐杖也能出来走动了。半年来,是吴会有为他端屎端尿,芹儿母女为他洗衣做饭,这让若飞觉得他们就是自己的父母亲人一样,他真想跪地上给他们嗑几个响头。
“大爷!您老一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啊!”
“别总说报不报的话了!”伊莲一旁疼爱地扶着若飞,惋惜地说:
“可惜你的膝盖是落下毛病了,多可惜的小伙子啊!你可要挺住啊!”
“本来我是想死的人,爱怎么的怎么的吧!”若飞早预料到一切的可能,凄婉地说着。
“你真是自找苦吃,大男人家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?”芹儿看着若飞被自己调养得白净了,也胖了许多,心里喜滋滋的,嘴里还是那么不饶人地埋汰着若飞。
看着若飞为自己的伤而凄婉的神情,芹儿很心疼,她对妈妈说:
“咱那厂里没个搞图案的可不行,俺看小飞哥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!”
“芹儿说的对,俺也在思忖这事儿呢!”伊莲转身问若飞,“俺这破鸡窝能留得住你这金凤凰吗?”
“我算什么凤凰呀?”若飞被夸得不好意思,心想:本来自己出来不是想死就是想流浪的,既在此有缘,何不就先干着,反正再不做大学梦了,清清静静地做点事也好。再说了,也真该帮芹儿一家干点什么了!
在农村办企业,在当时还真是新鲜事,起码在桃花峪也算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。伊莲虽然在心里把这事儿早掂量了无数遍了,但真的把村里的姐妹召集在一起,像城里正规企业那样管理她们,伊莲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,七上八下的。
这些工人,不是自己从小的姐妹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们。真的扳起脸来,伊莲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。
但若飞看出了问题,如果不严格管理,这厂子迟早要出问题的。
这天,新完成的订单要打包发货了,若飞本来设计图案没有时间,但怕产品出问题,因为在一段时间里,他总觉得杏儿嫂的活儿有问题。于是就暗地说给芹儿,让芹儿注意一下杏儿嫂的产品。
这杏儿嫂是个很标致的女人,人很风流,背地里和马子是相好儿,就仗着这一点,在厂里她从不把伊莲放在眼里。伊莲知道马子和杏儿嫂背地里的勾当,也就懒得理她。可就是这杏儿,投机取巧惯了,就为了多挣钱,哪管什么产品质量!总把一些次品藏起来,到打包时偷偷蒙混过关。
芹儿听若飞这么说,就对产品上了心,尤其对杏儿嫂的活计。正检查着,一打折叠得相当整齐的成品引起了她的注意。她特意把它打开,不打开还好,打开后她大吃一惊:里面的竟然是什么都没绣的空白底布。
“怎么能这么骗人呢?”
她找来了伊莲。伊莲被眼前的事实气懵了!
“这是谁干的?这是谁干的?”
“我猜八成是杏儿嫂干的吧。平时就她拿产品不当回事呢!”
“把她找来!俺也看出她心不在活儿上,只说少干点儿没啥,可不能这么骗客户啊!”
杏儿嫂虽然心里有鬼,但她觉得自己有马子撑腰呢,怕谁?她打定主意,死活不承认,看你伊莲能怎么着我?
结果,面对这打空白的底布,杏儿嫂反咬一口:
“妹子!你怎么就知道这是俺干的?你哪只眼看见了?左眼还是右眼?”
“村里的姐妹们俺心里有数,没人会这么干的?”
“照你这么说,咱村里这么多女人,就是俺坏了呗?坏了你和马子的好事对不?妹子,心里不痛快就直说,别弄些个邪门歪道的软刀子来扎人!”
“杏儿嫂你说什么呢?这明摆着的事儿不说,你怎么竟扯不着边儿的话呀?”按伊莲往常的性子,她早就煽她嘴巴了,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管理的是一个企业!
“好好!杏儿嫂,今儿就到这儿吧。是俺管理有漏洞,不管这事儿是谁做的,就到此为止,明天再出这样的事儿,咱就论不得情面了。
可杏儿嫂却得礼不让人了,她撒泼地指着伊莲:
“怎么?你说完就完吗!这样的黑锅凭什么叫俺背?”
看着她蛮横不讲理的样子,伊莲满肚子的委屈。可细想还是自己工作的疏忽,只是想大家一定会珍惜这个厂子的,谁知就有那么短视的人呢?
晚上,伊莲说什么也睡不着,搞一个厂子,不正儿八经地干,不行!
这多天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幕幕地过开了。
农村妇女在家没事儿时,总说没事儿闲得慌,可真正让她们去上班,又说管得太死,不习惯,结果迟到早退是常有的事儿。
不行!再不能这样了,这样下去,谈什么向城里人学呀!
于是,她终于扳起了面孔,在第二天的职工大会上,宣布了自己酝酿了一夜的规章制度!
“以后不管是谁,迟到早退超过五分钟,就按旷工罚款。产成品每天必须交俺亲自验收才能成打打捆儿!谁受不了,现在说,请你走人!”
谁也没想到平时总带着甜甜微笑的伊莲,今儿这是怎么了?大家被她的严肃表情给镇住了。
“那你呢?妹子!你是不是就是八王千岁没人管呀?”这酸酸的话是杏儿嫂说的。
“这规章制度是给所有人定的,俺也不例外。俺是被你们大家管着的,俺若违背了,你们谁都能罚俺!”
大家不再说话了!